mRNA 这么脆弱,怎么送进细胞?

LNP 从零开始 · 第 2 篇

mRNA 这么脆弱,怎么送进细胞?

mRNA 药物的原理很直接:送一条编码目标蛋白的 mRNA 进入细胞,让细胞自己生产蛋白质。但问题是,裸 mRNA 在血液中几分钟就被降解,还因为带负电荷而无法穿过细胞膜。人们为此试过多种递送载体,最终胜出的是脂质纳米颗粒(LNP)。它为什么胜出,要看它怎样把 mRNA 包起来、送进细胞、再释放出来。

裸 mRNA 的四重困境

设想把一条编码治疗蛋白的 mRNA 不加任何包裹,直接注入患者血液:它几乎不可能起效。它面临至少四个障碍:核酸酶降解、电荷排斥、免疫攻击、体积过大。这四个问题叠在一起,构成了 mRNA 递送的主要挑战。

核酸酶无处不在

人体对游离 RNA 有主动清除机制。血液、组织液、皮肤表面都含有大量的核糖核酸酶(RNase),它们的功能是一种天然防御:清除可能来自病原体的 RNA 片段。RNase A 是哺乳动物中最丰富的核酸酶之一,专门切割单链 RNA 中嘧啶残基(C 和 U)3' 端的磷酸二酯键。RNase T2 的底物特异性更广,几乎在所有碱基处都能切割。血清中还有其他核酸酶家族成员,共同构成一套冗余的降解系统。

结果就是:裸 mRNA 在血液中的半衰期只有几分钟。RNA 骨架上那个 2'-OH(这是 RNA 和 DNA 的关键结构差异)让磷酸二酯键更容易被水解。还没等 mRNA 送达目标细胞,它就已经被切成片段了。

电荷互斥:难以穿越细胞膜

就算 mRNA 侥幸没被降解,它还面临一个物理难题:凭自身很难穿过细胞膜。

mRNA 是一个大型多聚阴离子分子:磷酸骨架上每个核苷酸都带一个负电荷。一条 2000 nt 的 mRNA 就携带 2000 个负电荷。细胞膜磷脂双分子层的外表面同样带负电,两者之间存在静电排斥,就像两块同极相对的磁铁:靠得越近,排斥越强。

细胞膜的疏水核心更是亲水性大分子不可逾越的屏障。mRNA 不仅带电,还高度亲水。要穿过脂质双分子层的疏水区域(大约 3–4 nm 厚),热力学上极其不利。小的疏水分子可以被动扩散过去,离子和小的极性分子可以通过通道蛋白。像 mRNA 这样的大分子却没有天然的通道可走。

免疫系统误判为病毒

第三重打击来自先天免疫。人体的先天免疫系统演化了上亿年,其中一项核心能力就是识别外源 RNA。在先天免疫系统看来,外源 RNA 和病毒入侵没什么区别。因为很多病毒的遗传物质就是 RNA(流感病毒、SARS-CoV-2、HIV 都是 RNA 病毒)。

具体的识别机制涉及多个传感器。在内体(细胞吞进来的小囊泡)里,TLR3 识别双链 RNA,TLR7 和 TLR8 识别单链 RNA。虽然 mRNA 名义上是单链,但它会在局部折叠形成茎环等双链区域,体外转录过程中也会产生少量 dsRNA 副产物。在细胞质中,RIG-I 和 MDA5 两个 RNA 感应器分别识别不同长度的双链 RNA。

传感器激活后有两个后果。第一个是炎症反应:细胞大量释放干扰素和促炎因子,临床上表现为注射部位红肿、发热、寒战;打完 COVID 疫苗后发烧,部分原因就在这里。第二个更糟:干扰素激活 PKR 蛋白激酶,PKR 直接关闭细胞翻译机器,mRNA 还没翻译,翻译就被全局性抑制。另一条通路(OAS/RNase L)作用更广,直接降解细胞内 RNA。这并不是免疫系统出错:清除外来 RNA 本来就是它的功能。

分子体积过大

最后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:mRNA 太大了。治疗性 mRNA 通常在 1000–5000 nt 之间,分子量约 300–1700 kDa。做个对比:一个典型的小分子药物(比如阿司匹林)分子量不到 200 Da,一个单克隆抗体约 150 kDa。mRNA 的分子量是抗体的 2–10 倍,是小分子的上千倍。这样的大分子不可能通过被动扩散穿过细胞膜,也不可能像多肽一样通过转运体进入。它必须借助某种载体,通过内吞(endocytosis)等主动转运方式才能进入细胞。

三类递送载体的比较

既然裸 mRNA 走不到终点,那就给它找个载体。过去几十年,研究者试过的载体大致分为三类:病毒载体、聚合物载体和脂质载体。

病毒载体:利用天然感染机制

病毒用了数十亿年演化出一套精密的细胞感染机制:识别受体、膜融合、释放遗传物质、利用宿主的蛋白合成机器。人类反过来利用这套机制:把病毒的致病基因拿掉,换成治疗基因,让病毒成为递送工具。

常用的病毒载体包括腺病毒(Adenovirus)、慢病毒(Lentivirus)和腺相关病毒(AAV)。强生/杨森的 COVID-19 疫苗 Ad26.COV2.S 就是用腺病毒 26 型。慢病毒用于 CAR-T 细胞治疗中体外改造 T 细胞。AAV 用于基因治疗,如治疗脊髓性肌萎缩症的 Zolgensma。转导效率高是病毒载体的最大优势,毕竟感染是它们的天然功能。

但问题也很突出。人体可能天然就有针对某些病毒的预存抗体(比如 40–80% 的人群有针对腺病毒 5 型的中和抗体),这会削弱疗效甚至引发不良反应。慢病毒会把遗传物质整合到宿主基因组中,存在插入突变的风险。虽然新一代自灭活慢病毒大幅降低了这个风险,但不能完全消除。

AAV 的载荷容量很小,只有约 4.7 kb,装不下大的 mRNA。更实际的是,病毒载体的生产复杂、成本高、批间一致性难以控制。而且,一旦患者产生了针对载体的免疫记忆,再次给药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。对需要反复注射的慢性病治疗,这是个明显缺陷。

聚合物载体:化学家的方案

另一个思路是用合成聚合物来压缩和保护 mRNA。最经典的是聚乙烯亚胺(PEI),一种带高密度正电荷的支化或线性聚合物。PEI 的工作原理依赖"质子海绵效应"(proton sponge effect):细胞把 PEI-mRNA 复合物吞进去后,复合物会被包裹在叫作内体的酸性小囊泡中。PEI 上大量的氨基团持续结合内体里的质子(H⁺)。为维持电荷平衡,更多的氯离子和水涌入内体。内体因渗透压升高而膨胀破裂,释放出包裹的核酸。

听起来很巧妙,但 PEI 的毒性很突出。高正电荷密度意味着它不仅和 mRNA 结合,也会与细胞膜上的负电荷组分非特异性地相互作用,破坏膜完整性,引起坏死和凋亡。其他聚合物载体,如聚(β-氨基酯)(PBAE)和 PAMAM 树枝状聚合物,在某些方面有改进。但它们普遍存在批次间变异大、生物降解速度难以精确控制、规模化生产困难等问题。

脂质纳米颗粒:从脂质体演化而来

脂质载体的故事要追溯到 1965 年。英国生物物理学家 Alec Bangham 偶然发现磷脂分散在水中会自发形成封闭的球形双层囊泡,后来被命名为"脂质体"(liposome)。这是一个经典的自组装现象:磷脂的亲水头部朝外、疏水尾部朝内,形成和细胞膜一样的双分子层结构。脂质体可以在其内部水相中包裹药物分子,由此开启了脂质递送的研究方向。

今天的 LNP 虽由脂质体演化而来,但在核心成分上做了一项关键改进:可电离脂质(ionizable lipid)。传统阳离子脂质(如 DOTAP)在生理 pH 下始终带正电,能高效结合核酸,但毒性限制了体内应用。可电离脂质则 pH 敏感:中性 pH(7.4)下不带电或接近中性,酸性 pH(<6.5)下才变正电。这个设计同时解决三个问题:配方阶段(酸性)带正电,结合带负电 mRNA;注射进体内(pH 7.4)不带电,降低毒性和免疫原性;内吞进入酸性内体(pH 5–6)后再次质子化变正电,与阴离子脂质作用扰乱膜结构,促进内体逃逸。

LNP 由四种脂质组分协同工作:可电离脂质、磷脂、胆固醇和 PEG-脂质。它具备病毒载体和聚合物载体都难以同时满足的特性:生物相容性好、可规模化生产、已有临床验证。

新兴载体

当然,LNP 不是唯一的选择。外泌体(exosome)是细胞自然分泌的 30–150 nm 小囊泡,天然含有蛋白质和核酸,免疫原性低。但它产量极低、纯化困难、难以标准化。细胞穿透肽(cell-penetrating peptides)如 TAT 和 penetratin 能携带载荷穿过细胞膜,但稳定性差、载荷量有限。无机纳米颗粒(金、二氧化硅)和 DNA 折纸(DNA origami)也在学术探索中,离临床应用还有相当距离。

特性 / 病毒载体 / 聚合物载体 / LNP

转导/转染效率:病毒载体 高;聚合物载体 中;LNP 高

安全性:病毒载体 中(免疫反应、插入风险);聚合物载体 中低(细胞毒性);LNP 高(可生物降解)

规模化生产:病毒载体 难(复杂、成本高);聚合物载体 中(批次差异);LNP 易(工艺成熟)

重复给药:病毒载体 受限(免疫记忆);聚合物载体 可行;LNP 可行

载荷容量:病毒载体 有限(AAV ~4.7 kb);聚合物载体 较大;LNP 大(已验证 >10 kb)

临床验证:病毒载体 多个获批产品;聚合物载体 有限;LNP 多个获批产品

LNP 为什么赢了

LNP 是脂质递送技术近 60 年演化的结果,每一代都在解决上一代的核心缺陷。

从脂质体到可电离脂质:四代演化

第一代:脂质体(1965)。Bangham 发现的脂质体开启了脂质递送领域,但早期脂质体只能包裹水溶性小分子药物,对核酸的包封能力很弱。1995 年获批的 Doxil(脂质体阿霉素)证明了脂质载体的临床可行性,但递送核酸是另一个量级的挑战。

第二代:阳离子脂质(1987)。Philip Felgner 发明了 DOTMA 和 DOTAP 等永久带正电的脂质分子,开发出 Lipofectamine,至今仍然是实验室体外转染的标准工具。阳离子脂质通过静电作用高效结合核酸,形成脂质复合物(lipoplex)。问题在于:永久正电荷在体内引起严重的细胞毒性,与血液中的阴离子蛋白(如白蛋白、补体成分)非特异性结合,触发补体激活和炎症反应。因此阳离子脂质适合体外转染,不适合体内使用。

第三代:可电离脂质(2010)。突破来自 Pieter Cullis 团队和 Alnylam 的合作。他们设计了 DLin-MC3-DMA(pKa ~6.44),这个分子在生理 pH 下不带电(低毒性),在酸性内体环境中质子化(促进内体逃逸)。经过系统优化,DLin-MC3-DMA 被用于 Onpattro(patisiran)的 LNP 配方,2018 年获 FDA 批准,成为全球第一个 LNP-RNA 药物。这个里程碑验证了 siRNA 的治疗效果(TTR 蛋白降低 81%),也从监管层面验证了 LNP 作为递送载体的安全性和可行性。

第四代:COVID-19 疫苗脂质(2020)。辉瑞/BioNTech 的 BNT162b2 使用 ALC-0315(Acuitas Therapeutics 开发),Moderna 的 mRNA-1273 使用 SM-102。两个都是在 DLin-MC3-DMA 基础上进一步优化的可电离脂质。COVID-19 疫苗的 III 期试验(BNT162b2 有效率 95%,mRNA-1273 有效率 94.1%)和随后数十亿剂的全球接种,在人群规模上验证了 LNP 的安全性和可扩展性。

关键:LNP 怎么化解四重困境

回到开头的四重困境(核酸酶降解、电荷排斥、免疫攻击、体积过大),LNP 的颗粒结构加上可电离脂质的 pH 响应性,逐一给出对策:

LNP 长什么样?四种成分各司其职

早期很多人(包括一些教科书)把 LNP 画成和脂质体一样的双层膜囊泡:中间一个水相腔,mRNA 溶解在里面。但冷冻电子显微镜(cryo-TEM)揭示的真实结构比这复杂得多。LNP 内部是一种无序的反转胶束(inverted micelle)结构,mRNA 被包裹在这些反转胶束的亲水核心中,周围是错综复杂的脂质层。整个颗粒更像一个实心的脂质团块。

LNP 的典型粒径在 60–150 nm 之间,由四种脂质成分按特定摩尔比组成(第 3 篇会详细展开每种成分的角色)。

### 可电离脂质(~50 mol%)

LNP 的核心功能组分。典型的 pKa 在 6.2–6.5 之间。代表分子包括 DLin-MC3-DMA(Onpattro)、SM-102(Moderna)和 ALC-0315(BioNTech/Pfizer)。酸性条件下质子化结合 mRNA,中性 pH 下去质子化降低毒性,内体酸性环境中再次质子化促进内体逃逸。这个 pH 响应特性是整个 LNP 技术的核心。

### 磷脂(~10 mol%)

DSPC(1,2-二硬脂酰-sn-甘油-3-磷酸胆碱)或 DOPE(二油酰磷脂酰乙醇胺)是最常用的两种。它们构成 LNP 外壳的结构骨架,类似于细胞膜的磷脂双分子层。DSPC 形成稳定的层状结构;DOPE 则因为其倒锥形分子几何倾向于形成六方 II 相(inverted hexagonal phase),可能有助于内体逃逸。

### 胆固醇(~38.5 mol%)

胆固醇的刚性甾体结构填充在脂质分子之间的空隙中,增加膜的致密度和机械稳定性。它减少脂质尾链的运动自由度,降低膜的通透性,防止包封的 mRNA 提前泄漏。胆固醇还影响 LNP 在体内的稳定性和与血浆蛋白的相互作用。

### PEG-脂质(~1.5 mol%)

DMG-PEG2000 或 DSPE-PEG2000。PEG 链(聚乙二醇,分子量约 2000 Da)在 LNP 表面形成亲水"刷状"保护层。三个作用:自组装时限制颗粒生长(控制粒径)、防止颗粒聚集、延长血液循环(减少被网状内皮系统巨噬细胞吞噬)。但 PEG 含量不能太高:过多会阻碍 LNP 与靶细胞的结合和内吞,这就是"PEG 困境"(PEG dilemma)。实际含量一般 1–2 mol%。

LNP 配方制备流程:四种脂质溶解在有机相(乙醇)中,mRNA 溶解在酸性水相中。两相通过微流控混合器快速混合,脂质在水中自组装形成包裹 mRNA 的纳米颗粒。最后通过缓冲液交换调至中性 pH,得到成熟的 LNP。

mRNA 怎么被包进去?

LNP 包裹 mRNA 的过程依赖自组装(self-assembly):脂质分子在特定条件下围绕 mRNA 自发组织起来,不需要预制好的容器。

两个相、一次快速混合

制备 LNP 需要两个溶液:有机相(四种脂质溶解在乙醇中)和水相(mRNA 溶解在酸性缓冲液中,pH 通常在 4.0 左右)。关键操作就是把这两个相快速混合。

混合的瞬间,一系列事件在毫秒到秒的时间尺度上依次发生:

微流控 vs 大体积混合

混合速度是一个关键的工程问题,它直接影响颗粒的大小和均一性。如果混合太慢,脂质有充裕的时间形成大的聚集体,得到的颗粒粒径大、多分散性高(PDI > 0.3),批次之间差异大。微流控混合技术将两个液流限制在微米级别的通道中对撞,实现毫秒级的均匀混合。这样产出的 LNP 粒径小(60–100 nm)、PDI 低(通常 < 0.1)、批次一致性好。

几个决定 LNP 质量的关键工艺参数:

在条件优化良好的情况下,mRNA 的包封效率(encapsulation efficiency, EE%)通常可以超过 90%。包封效率用 Ribogreen 荧光染料法测定,比较裂解 LNP 前后可检测到的 RNA 量:EE% = (总 RNA - 游离 RNA) / 总 RNA × 100%。没被包封的游离 mRNA 不仅浪费原料,还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免疫反应(裸 mRNA 更容易被 TLR 识别)。

从注射到翻译:LNP 的体内过程

LNP 制备完成后灌装到注射器里。从注射器推入肌肉的那一刻起,到 mRNA 在细胞质中被核糖体翻译成蛋白质,LNP 要依次经过多个环节。这条路的详细机制是第 4 篇的内容,这里先给一个概览。

内体逃逸是最大的效率瓶颈

有一个经常被引用的数据:只有大约 1–2% 被细胞内吞的 LNP 能够成功逃出内体。绝大多数 LNP 最终进入溶酶体被降解,它们的 mRNA 载荷从未到达细胞质。也就是说,如果你给了 100 个 LNP 进入细胞,大约只有 1–2 个的 mRNA 最终被翻译。这个极低的逃逸率是当前 LNP 技术最大的优化空间。如果能把逃逸效率从 2% 提高到 10%,理论上可以把有效剂量降低 5 倍,相应减少副作用和生产成本。因此,大量研究正在探索新型可电离脂质、pH 敏感型聚合物辅助组分、以及膜融合肽等策略,来提高内体逃逸效率。

参考来源

本文内容整理自:Raj Kumar (Ed.), Lipid Nanoparticle-based mRNA Delivery Systems, Academic Press (Elsevier), 2026, Chapter 1 &sect;4 (Naveen Bunekar) 和 Chapter 2 (Soumarshi Das)。补充数据来源:Turankar CC et al., GSC Adv Res Rev 2025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