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 DLS 和 SLS 的原始信号出发,说清每个结果的物理含义和常见误读
仪器跑完,屏幕上是一串结果:Z-ave 12.3 nm,PDI 0.18,B₂₂ 正值,Tagg 72°C,外加一条 ACF 曲线。数字都在,难的是说清每个数字由哪段信号算出,进而判断哪个可信、哪个该复核。这些数字分别来自 SLS 和 DLS 两种测量。
它有多大? 流体动力学直径(Hydrodynamic Diameter, Dh)是与被测颗粒扩散速度相同的等效球的直径。一个 IgG 单抗大约 10 nm,一个 LNP 大约 80 nm。Dh 偏离预期,通常说明样品发生了聚集或降解。
大小一致吗? 多分散性指数(Polydispersity Index, PDI)和多峰分布描述样品里颗粒尺寸的分散程度。PDI 低于 0.1 的样品非常均一;高于 0.2,说明样品多组分或非常不均一。
分子之间排斥还是吸引? 第二维里系数 B₂₂ 和扩散相互作用参数 kD 量化分子之间是互相排斥还是互相吸引。排斥对应稳定,吸引意味着聚集风险。
升温到多少度开始聚集? 聚集起始温度 Tagg 指蛋白在升温过程中开始出现肉眼不可见的早期聚集的温度。它和热熔解温度 Tm 衡量的是不同过程:Tagg 看分子间聚集,Tm 看结构展开。
光散射通过 DLS 和 SLS 两种互补测量回答四个核心问题
这四个问题由两种互补的测量分担:静态光散射(SLS)分析散射光的平均强度,动态光散射(DLS)分析强度随时间的波动。
激光照射蛋白溶液时,一部分光子碰到蛋白分子后改变传播方向,这就是散射。探测器放在入射光路的一侧,接收这些改变了方向的光子,再从中提取信息。
散射强度主要由颗粒大小和浓度决定:
颗粒越大,散射越强。 一个 200 nm 的聚集体产生的散射信号比一个 10 nm 的蛋白单体强几个数量级。因此光散射对聚集体极其敏感;同一特性也让微量大颗粒在光强分布里显得很多,这就是下文的 d⁶ 陷阱。
浓度越高,散射越强。 溶液里蛋白越多,散射的光子就越多。SLS 的浓度相关测量都建立在这一点上。
激光照射蛋白溶液,光子碰到蛋白分子后方向改变,探测器在特定角度接收散射光
散射和吸收/荧光是不同的过程。吸收时,光的能量被分子吸收,再转化成热或以荧光形式发射出来;散射时,光的波长不变,只改变方向。
瑞利散射公式(Rayleigh Scattering)
当颗粒远小于光波长(< λ/10)时,散射属于瑞利散射,各方向强度相同(各向同性),散射强度正比于分子量:M ∝ Iθ/c。这个关系是 SLS 测分子量的物理基础。
SLS 测的是散射光的平均强度,不分析信号随时间的波动。从平均强度里,SLS 能得到分子量、B₂₂ 和 Tagg 三个参数。
散射强度正比于分子量与浓度的乘积。只要浓度已知(例如由 UV/Vis 测得),就能从散射强度算出分子量。一个 IgG 单抗大约 150 kDa;如果 SLS 算出 300 kDa,说明样品是二聚体。
测 B₂₂ 时,把样品配成不同浓度(比如 1、5、10、15 mg/mL),分别测 SLS 散射强度。再以浓度为横轴、Kc/R 为纵轴作 Debye 图。判读时不必记 Kc/R 的公式,关键看这条线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。
B₂₂ > 0(线往上走):分子之间弱排斥,倾向于待在溶剂里,胶体稳定性好
B₂₂ = 0(线持平):没有净相互作用
B₂₂ < 0(线往下走):分子之间弱吸引,倾向于靠近,有聚集风险
Debye 图中,横轴为蛋白浓度,纵轴为 Kc/R。正斜率表示分子间排斥(稳定),负斜率表示分子间吸引(聚集风险)
两个温度的测法不同:Tm 用荧光测,看蛋白的结构什么时候展开;Tagg 用 SLS 测,看蛋白什么时候开始互相结合。
只看 Tm 会漏掉什么
一个蛋白可以结构很紧实(Tm 高)但表面容易结合(Tagg 低),也可以反过来。因此只看 Tm 会漏掉聚集风险,两个温度要一起看。Aunty 同时配有荧光检测和 SLS 检测,所以能同时测 Tm 和 Tagg。
DLS 和 SLS 共用同一束激光和同一个探测器,区别在于分析信号的哪一面:SLS 取平均强度,DLS 分析强度怎样随时间波动。
蛋白在溶液中做布朗运动(Brownian Motion),位置不断变化,散射光因此随机波动。某一时刻,几个蛋白的散射光恰好相互加强(亮);下一刻又相互抵消(暗)。这种闪烁叫做散斑(Speckle)。
小蛋白(20 nm)扩散快 → 闪烁快 → ACF 衰减快大颗粒(~300 nm)扩散慢 → 闪烁慢 → ACF 衰减慢
闪烁的快慢取决于颗粒扩散得多快。DLS 用自相关函数(Autocorrelation Function, ACF)量化闪烁速率。
构建 ACF 时,把 t 时刻的散射强度 I(t) 与 t+τ 时刻的 I(t+τ) 做比较。τ 很短时,颗粒几乎没动,两次强度高度相关;τ 拉长后,颗粒已经扩散到较远处,相关性降到零。
自相关函数构建:从散射强度波动信号出发,计算不同时间延迟 τ 下的相关性,得到从高相关衰减到零的 ACF 曲线
所以小颗粒的 ACF 衰减快,比如 20 nm 蛋白在几十微秒内就降到基线;大颗粒的 ACF 衰减慢,300 nm 颗粒可能需要几毫秒。
20 nm 蛋白(蓝色)ACF 衰减快,300 nm 颗粒(红色)ACF 衰减慢。衰减速率直接对应粒径大小
ACF 衰减越快,颗粒扩散越快。由衰减速率可以求出颗粒的扩散系数(Dt),再用 Stokes-Einstein 方程换算成流体动力学直径 Dh。
Stokes-Einstein 方程
Dt = kB · T / (3π · η · Dh)
kB = 玻尔兹曼常数,T = 绝对温度,η = 溶剂粘度,Dh = 流体动力学直径。温度越高、粘度越低,颗粒扩散越快;直径越大,扩散越慢。DLS 由扩散速率反推尺寸,所以测量时温度和溶剂粘度必须准确输入。
同一条 ACF 曲线有两种常用的分析方法,给出的信息侧重不同。
累积量分析(Cumulants)假设样品只有一种颗粒,输出两个数。一个是 Z 均粒径(Z-average,下文简写 Z-ave),即按光强加权的平均尺寸,大颗粒对这个值的影响比小颗粒大得多。另一个是 PDI(多分散性指数),衡量粒径分布有多宽。
PDI 范围:含义
< 0.1:高度均一(单分散)
0.1 – 0.2:中等分散,可能有少量聚集体
> 0.2:多组分或非常不均一
Z-ave 和 PDI 的长处是抗噪声:即使数据质量一般,累积量拟合也能给出稳定的结果。所以它适合高通量筛选,96 个样品各给一个 Z-ave 和一个 PDI,放进一张表格就能比较。
正则化分析(Regularization)不假设只有一种颗粒,而是直接解出粒径分布,样品里有几群颗粒就出现几个峰。
以一个双峰样品为例,正则化分析在 3.71 nm 和 38.76 nm 处分辨出两个峰。同样的数据用累积量分析,Z-ave 是 10.12 nm、PDI 是 0.568。这个 Z-ave 落在两个峰之间,只看它,看不出样品里有两个群体。
同一个双峰样品:累积量分析输出 Z-ave = 10.12 nm, PDI = 0.568(看不出两个群体);正则化分析清晰分辨出 3.71 nm 和 38.76 nm 两个峰
一个重要的现实限制: DLS 无法分辨单体和二聚体。一个 150 kDa 的 IgG 单体约 10 nm,二聚体约 13 nm,尺寸差异太小,在 DLS 的分辨率范围内无法区分。想确认是否有二聚体,需要 SEC 或 SLS 测分子量。
两种方法回答不同的问题,所以要配合使用。累积量分析给出这批样品的平均尺寸和均一度;正则化分析回答样品里有几种颗粒、各自多大。高通量筛选时,先用 Z-ave + PDI 排序,挑出可疑样品再看多峰分布。
看多峰分布时还要留意:光强分布上显眼的大峰,换算成质量分布后可能基本不存在。原因在于散射强度对粒径极其敏感。
散射强度和粒径的六次方成正比:
I ∝ d⁶
按这个关系,一个 200 nm 颗粒的散射信号是一个 20 nm 颗粒的 10⁶ 倍。
所以哪怕溶液里只有极微量的大颗粒(一粒灰尘、几个聚集体),DLS 的光强分布也会把它们放大得像主要成分。第一次看 DLS 光强分布时,常会以为样品里有大量聚集体。
换算成实际含量,往往没有那么多。
要判断大颗粒实际占多少,需要比较 DLS 软件提供的三种分布表示:
光强分布(Intensity Distribution):大颗粒被大幅放大(粒径翻一倍,光强变 64 倍)
质量分布(Mass Distribution):和 d³ 成正比,更接近真实比例
数量分布(Number Distribution):等权重,可能低估大颗粒
举一个实测样品,光强分布上的两个主要峰:Pk1 在 4.57 nm(占光强的 57%),Pk2 在 509.7 nm(占光强的 21.6%)。看起来大颗粒不少。但切换到质量分布后,Pk1 占 100%,Pk2 占 0%。509 nm 的峰在质量分布上消失,说明它的散射信号虽大,对应的物质含量几乎为零。
同一个样品:光强分布上 509 nm 峰占光强 21.6%,切换到质量分布后该峰消失(占质量 0%)。d⁶ 效应让少量大颗粒在光强分布中被极度放大
实际操作建议:先看光强分布判断有没有大颗粒信号,再切到质量分布看它在实际含量中占多少。
一个蛋白单体只有 ~10 nm,远小于激光波长(660 nm)的十分之一(66 nm)。这么小的颗粒散射光时,光子射向各个方向的概率相同,所以探测器放在 30° 还是 140°,测到的信号强度差不多。这叫各向同性散射。
LNP 则有 ~80 nm,已经接近甚至超过波长的十分之一。这么大的颗粒散射光时,光子更多地射向前方(低角度方向),射向后方(高角度方向)的明显减少。原因是大颗粒上不同位置发出的散射光会互相干涉:正前方的散射波同相叠加,强度最大;侧面或后方的散射波出现相消干涉,强度变小。这叫各向异性散射。
DLS 的粒径由散射信号算出,所以各类颗粒在信号里占多大比重,会直接影响结果。探测器放在低角度(比如 30°)时,大颗粒在这个方向散射更强,信号被放大;小颗粒的信号相对被压小。软件算出的粒径因此偏向大颗粒一方,比真实值偏大。
反过来,探测器放在高角度(比如 140°)时,大颗粒在这个方向散射本来就弱,信号被天然压制;小颗粒各方向散射都一样,信号不受影响。所以混合样品在高角度测,结果更接近其中小颗粒的尺寸;样品本身就是大颗粒时(如 LNP),高角度测出的粒径反而偏小。
低角度(30°)大颗粒信号被放大 → 粒径偏大高角度(140°)大颗粒信号被压制 → 小颗粒更准确
mAb(~10 nm)的散射各向同性,在各角度测出的粒径不变。LNP(~80 nm)的散射各向异性,低角度方向的信号更强,所以低角度测出偏大,高角度测出偏小
蛋白稳定性分析的日常样本大多是 mAb 单体(~10 nm)。在高角度检测时,即使溶液里混了微量聚集体(几百 nm),它们的散射贡献也被天然压制,不会干扰单体的粒径读数。
LNP(~80 nm)的散射各向异性,在任何单一角度测出来的粒径都不完全准确。解决办法是在多个角度各测一次,再用数学方法推算探测器放在 0°(正前方)时会测到的粒径,这叫外推到 0°。0° 方向的散射不存在干涉抵消,所以外推到 0° 得到的粒径最接近真实值。
皮下注射制剂要求高浓度,100 mg/mL、150 mg/mL 甚至更高。浓度越高,分子之间距离越近,相互作用越强。所以一个蛋白在 1 mg/mL 时单分散稳定,到了 150 mg/mL 可能就开始聚集。
胶体稳定性衡量的正是这种相互作用:蛋白分子之间是互相远离(排斥),还是互相靠近(吸引)。
上文 SLS 部分的 B₂₂ 和这里的 kD 是同一问题的两种测法。B₂₂(第二维里系数)来自 SLS 的 Debye 图(Kc/R vs 浓度)斜率。
kD(扩散相互作用参数)从 DLS 获得。同样配系列浓度,画表观扩散系数 vs 浓度的图,由斜率求出 kD。
两个参数的判读方向一致:正值偏排斥,负值偏吸引。
左:Debye 图(Kc/R vs 浓度),正斜率 = B₂₂ > 0 = 排斥。右:扩散系数 vs 浓度,斜率 = kD。两个参数从不同路径评估同一种分子间相互作用
溶菌酶(Lysozyme)在 100 mM NaCl 中:B₂₂ = 11.0 × 10⁻⁴ mL·mol/g²,kD = 2.6 mL/g。两个值都是正的,说明分子间弱排斥,胶体稳定。
同样的溶菌酶,换到 400 mM NaCl 中:B₂₂ = 4.2 × 10⁻⁴ mL·mol/g²,kD = −2.8 mL/g。B₂₂ 虽然还是正的,但明显降低;kD 已经变负。分子间吸引力增强,聚集风险随之上升。
条件 / B₂₂ (mL·mol/g²) / kD (mL/g) / 解读
100 mM NaCl:B₂₂ (mL·mol/g²) 11.0 × 10⁻⁴;kD (mL/g) 2.6;解读 排斥占主导,胶体稳定
400 mM NaCl:B₂₂ (mL·mol/g²) 4.2 × 10⁻⁴;kD (mL/g) −2.8;解读 排斥减弱,kD 转负,聚集风险上升
盐浓度的影响来自静电作用。蛋白表面带电荷,电荷之间的排斥力让蛋白保持距离。盐浓度升高后,反离子扩散到蛋白表面,屏蔽了这层静电排斥;排斥力一弱,蛋白就容易靠近、容易聚集。
B₂₂ 是在低浓度下(0.5–20 mg/mL)测的。到了 100+ mg/mL 的高浓度制剂中,相互作用不再只发生在两个蛋白之间:三个、四个甚至更多蛋白同时近距离相互作用,低浓度下的 B₂₂ 无法外推过去。G₂₂ 针对这种场景,直接在高浓度下测。
开发皮下注射制剂时,两个参数分工不同:B₂₂ 反映分子本身的胶体稳定性,G₂₂ 反映它在实际使用浓度下能否维持稳定。
Aunty
全光谱荧光 + SLS + DLS → Tm, Tagg, B₂₂, G₂₂, Dh, PDI
Stunner
UV/Vis + RADLS 多角度 → 浓度, Dh, PDI, kD, B₂₂